年在童年

发布日期: 2018-01-10 信息来源: 九江系统管理员

 

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盼年的?我好好问过自己,准确地说,是生命轮回过两个本命年的那一刻。不仅不盼,反而还怕年,怕岁月耕耘的满脸辙痕,怕时光染就的一头白发,怕一颗单纯的心在人间焰火和世俗的浸染中不再轻松自在,不再洒脱无羁。

其实,不管你的生命长度有多么望尘莫及,也不管你的生命宽度有多么绚丽夺目,年一准都在生命的那头,在天真烂漫的孩提时代,盼年当属孩子们的专利。我小时候就一个年一个地盼,盼得猴急猴急的,这个年才刚刚消停,又开始掐着指头盼那个年了,一天一天地盼,一月一月地盼。在我魂牵梦萦的期待中,年顶着凛冽的寒风,载着喜庆和吉祥迈着莲步翩然而至,本来就忙得陀螺似的母亲,年关时分扭着一双打着旧时代烙印的小脚,“叮叮咚咚,咚咚叮叮”,比秒针还走得欢呢!做豆腐,是年活中的一个大工程,从选豆泡豆到推石磨榨乳,再到去渣熬浆点卤,最后用纱布包浆淀成圆圆的厚厚的成品,披星戴月也得两天时间。尾巴似的追随着母亲总算等到豆腐落锅的时刻了,母亲拿个小碗和铁铲,吹着口风掀开热气腾腾的纱布,白花花、鲜嫩嫩、油晶晶的豆腐散发着诱人的香味。我强忍着一拨又一拨的口水,迫不及待等着母亲把一块一块的豆腐铲在碗里,然后撒上盐面滴几滴香油,一边把碗递给我,一边说:“小馋猫,等这碗猫耳朵手都快从喉咙伸上来了,端着吃去吧!”我接过碗细嚼慢咽地品着,总也不舍得吃完,因为吃完了还想吃须等到来年。蒸馒头也是我最喜欢的年事。母亲把一盆一盆揉好的面放在温热的炕角,晚上不停地搬动着,第二天,面发酵得都从盆沿溢出来了。母亲把案板放在炕上,铺上面粉掺上碱开始揉面蒸馒头了。这时的母亲最担心的就是碱太大把馒头蒸黄,碱太小馒头像石头般僵硬不好吃,走亲访友拿不出手。为了恰到好处,母亲把枣大的面团插在筷子的一头三番五次地在火上烤。尽管母亲如此上心,可黄馒头硬馒头还是追赶着母亲来了。母亲气呼呼地指那些丑八怪说:“吃吧,想吃多少吃多少。”我自然是喜出望外,碱大也好,碱小也罢,毕竟都是白面馒头,日常里朝思暮想的美食。上世纪集体制时代,故乡过年,村子里总要杀羊给村民分肉的,每人多少不记了,有记忆的是每家每户都是一块红肉一块羊油。看着母亲将一块白萝卜大小的红肉剁烂腌在小盆里准备调饺子馅,总算轮到炼羊油了。母亲先把锅放在火上,再把碗大的羊油切成碎块,放在锅里,伴随吱吱的响声,白生生的肉块霎时变成黄灿灿的油渣,母亲用筷子往盘子夹一粒,我用小手往嘴里捏一粒,油炼完了,盘子里的油渣全在我肚子了,酥酥脆脆,不油不腻,感觉真美!

我真得无法相信自己曾经是那样一个贪嘴的小孩,不只是贪吃,爱美也是与生俱来的天性。可那是个靠票证供应穿着的年代,尽管父母把属于自己的那份都穿在了孩子们身上,但春夏秋冬轮回的季节,有限的布料远远不能满足我们兄妹几人的需求。尤其是我,过年时总闹着让母亲从里到外全换成一水的新衣。不省人事的荒唐要求,并没有难倒母亲,只要是巧妇,自然也能酿出无米之炊。母亲把父亲节余的工作手套拆开,剪去五个手指,其余部分正好给我做鞋帮,再用父亲从工厂捡回的废胶皮做鞋底。如此得来不费工夫的创新,每个新年,母亲都会为我准备两双新鞋,穿穿这双,换换那双,美得都不知抬脚高低了。至今让我挥之不去的是母亲那双用浅灰色皮手套做的皮鞋,小伙伴们羡慕的目光,左邻右舍夸赞的荣耀,年在我幼小的心灵是那样神圣、那样阳光、那样尊贵。

拜年也是我盼年的一个重要原因。大年初一早上不用磕头,不用作揖轻轻松松拿到父亲给的两元压岁钱揣在衣兜,心也随那两元钱藏得严实起来。在我时不时地揣摸中,大年初二不紧不慢地走来了。母亲背了大包小包的馒头带我回到了娘家,隆重的拜年仪式拉开帷幕。母亲一手用布袋提着十个馒头,一手拉着我,挨家挨户去给母亲的至亲,也是我的至亲去拜年。进得门来,不用母亲吩咐,我都会径直走向每一个长辈,极用心,极庄重地跪在地上磕下头,随后两元、一元、伍角面值的压岁钱接连不断地出现在我的面前。小心翼翼地把十几元压岁钱装着破了五,母亲以种种理由收钱了。即便心中有天大的不乐意,还是如实上缴了。心想:以后不再盼年了,谁知不争气的自己连一天都没过完,盼年依然,盼拜年依然。

又到年关,眼前的年怎样过?没太在意,小时候盼年的情景却倒带般在脑海中播映。年在童年,原来年永远不会长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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